日本水师上将,真说过“终身昂首拜阳明”吗? | 短史记

短史记 · 16小时之前

文 | 杨津涛


近年来,有关王阳明的书本少量出书,掀起一阵“阳明热”。在这些书中,作者为阐明王阳明的海内影响,常常会称“阳明学是明治维新原动力”,并举东乡平八郎的例子,说他随身带有一块印章,上刻“生平昂首拜阳明”。那么,阳明学在日本真的如斯主要吗?


阳明学和明治维新的关系,

出自近代一些日自己的虚拟



日本最早的王阳明研讨者,是17世纪的中江藤树。事先幕府推崇程朱理学,陆王心学在日本的影响无限。不断到19世纪,闭关锁国被突破,一些日自己考虑掉队缘由时,才开端排挤程朱理学,转而将注重举动的王阳明学说作为一种思惟资本。①


明治维新中的主要人物,如吉田松阴、西乡隆盛及高杉晋作等,都曾阅读王阳明著作。在此习尚下,出生较晚的东乡平八郎,读过一些王阳明的著作,天然屡见不鲜。


但要说东乡平八郎等人对“阳明学”有若干研讨和崇敬,那就有违汗青现实了。


所谓“阳明学”,作为日本的一个学术名词,迟至19世纪末,才正式呈现。其代表人物是德富苏峰、三宅雪岭等几个媒体人。


关于他们倡议阳明学的缘由,日本有名学者荻生茂博曾有阐述:


“为了批判当局的表皮式的欧化政策而由德富苏峰、三宅雪岭、陆羯南等人倡议的作为‘国平易近品德’的阳明学,和那个前近代阳明学完整两码事,是所谓旧瓶装新酒的近代思惟。”


因而,近代阳明学只是:


“(日本)近代平易近族主义者将自个事先的理论幻想投影于汗青而制造出来的命题。”


略言之,明治期间衰亡的近代阳明学,和此前日本儒学学者对王阳明心学的研讨,没有直接的关系。


德富苏峰等工资了推行他们的阳明学,锐意将之同明治维新相联络。1883年,三宅雪岭出书《王阳明》一书,经过罗列西乡隆盛、高杉晋作等曾进修王阳明学说的例子,初次在阳明学和明治维新间树立了联络。他说:


“在幕府藩制衰颓的同时,学术也随之拘谨弛废。维新时自告奋勇的人,大多都修阳明良知学。”③


又如,井上哲次郎1910年在《阳明学》杂志宣布文章,说


“经过进修阳明学而具有素养的人有如许的风气,即必欲付诸举动,必起劲在社会上作一番事业……大盐平八郎谋反,西乡隆盛也谋反……大致以阳明学为根底要做一番事业时,或视死如归或必付诸理论,阳明学者都死得不平常。”


经由阳明学倡议者发扬,终于构成“阳明学是明治维新原动力”的观念。任教于日本北九州市立大学的学者邓红,曾想撰文辩驳这一观念,后果发现:


“除了本文提到过的三宅雪岭、德富苏峰、高濑武次郎以及井上哲次郎的一些直接性论证之外,只要 1915 年桑原天泉的 《明治维新と阳明学》和1965 年安冈正笃的《明治维新と阳明学》 之类的社会发蒙浅显读物阐述过。 包孕日本史、西洋史甚至中国哲学史在内的日本学术界历来没有人正式阐述过这个成绩,日本的大中小学汗青教科书上也没有相似说法。”④


此外,同时在中日两国任教(复旦大学传授、日本关西大学客座传授)的吴震,也曾指出:


“所谓阳明学是明治维新的原动力这类‘神话’的制造者,或可追溯至三宅雪岭的《王阳明》,明治二十年月特殊是甲午和平之后,跟着阳明学活动的衰亡,阳明学与明治维新被直接划上等号的说法开端大行其道。但是,这种观念并不是严厉意义上的学术观念,毋宁是一种带有‘近代性’的‘政治言说’。”⑤


简言之,将阳明学视为明治维新的推进力,仅是多数人的见解。这种见解,并未被日本学术界遍及承受。


图:王阳明像


国人一度坚信,

阳明学推进日本走向贫弱



三宅雪岭等人倡议阳明学,并将之同明治维新相联络时,恰是中国人留学日本的顶峰期。人们置信他们情愿置信的事情,三宅雪岭等人的观念遂被中国改造人士承受并广为传达⑥,譬如:


1、梁启超说,“遂成日本维新之治,心学之为用”。


1902年,梁启超在《宗教家与哲学家之长短得掉》一文中说,


“吾国之主学,唯心派也。苟学此而有得者,则其人必发强坚毅,而任事必加骁勇,不雅明末儒者之风节可见也。本朝二百余年,斯学销沉,而其主流超度东海,遂成日本维新之治,心学之为用也。心学者,是宗教之最上乘也。”


2、孙中山说,“维新诸俊杰陶醉于中国哲学人人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学说”。


1905年,孙中山在东京给留先生演讲时说,


“五十年前,维新诸俊杰陶醉于中国哲学人人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学说,故皆具有自力尚武的肉体,以成解救四千五百万人于水火中之大功。”


3、蒋介石说,日本“可以理论我国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学说”


蒋介石早年留学日本时,开端接触阳明学,直至1950年,他还在演讲中说,


“甲午以前,日本照样一个积弱不胜的国度……为什么日天性够开展如许快呢?这就是由于日本普通国平易近不只信仰他大和魂军人道的肉体,而且可以理论我国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学说……所以他在明治维新之后,亦能承受东方的物质文化,踌躇不前与列强不相上下。”


梁启超、孙中山、蒋介石等人一定阳明学对明治维新的影响,实与三宅雪岭、德富苏峰等近代日本常识分子的企图相反,即借王阳明学说之名,鼓吹团体政管理念。⑦中日两国群众不明其中原委,就将“阳明学是明治维新原动力”的说法信认为真了。


图:东乡平八郎


所谓“终身低首拜阳明”,

也曾何在伊藤博文、西乡隆盛身上



在调查了近代日本阳明学的发生配景,及其在中国的传达路经后,咱们再来看东乡平八郎的故事。


东乡平八郎是日本水师名将,曾率军在对马海战中击败俄国水师,确立了日本在东亚的霸主位置。在分歧传说中,他腰牌上的七个字也分歧,有的人说是“终身低首拜阳明”,也有人说是“终身伏首拜阳明”或“终身昂首拜阳明”。


1、1905年,联盟会员萧鸿钧说,东乡平八郎有一“终身低首拜阳明”印章。


今朝能找到的,最早说起这七个字的书,是萧鸿钧1905年编纂的《日本政俗扼要》。萧鸿钧是联盟会员,编书意在“使乡僻老幼识世界之提高,悟己国之可危”。他在书中说:


“日俄之战,以小岛胜雄国,其水师上将东乡平八郎,即得力于阳明之学者……印章云:终身低首拜阳明,可知其志矣。”


萧鸿钧在东京编纂此书。可见早在日俄和平后不久,即已有东乡平八郎和阳明学的故事传播于世。


图:萧鸿钧,《日本政俗扼要》,1905年终版


2、1912年,诗人黄光说,伊藤博文刻有印章“终身低首拜阳明”。


1912年,温州诗人黄光在诗中写道:


“岛平易近学派师中夏,小印高华具古情。不信请君看红篆,终身低首拜阳明。”


在诗句下,他自个做注说:


“日本学派近趋阳明。伊藤博文印章刻末句四字,以示崇敬。”⑧


黄光曾在光绪年间游历日本,参与过联盟会的运动。他在日本据说“终身低首拜阳明”故事的版本和萧鸿钧完整分歧,主人公由东乡平八郎酿成了伊藤博文。


3、1918年,日本学者在书中说,“日本武士有终身低首拜阳明之语”。


日自己桑木严翼等著,1918年在中国翻译出书的《记忆力促进法:名家实行》一书中提到:


“古人皆知阳明之学复兴日本,故日本武士有终身低首拜阳明之语。”⑨


在这原本自日本的书中,作者仅笼统地说,日本武士曾传播“终身低首拜阳明”的话,既没有说详细是谁,也没有说刻在印章或腰牌上。


图:日自己桑木严翼等著《记忆力促进法:名家实行》, 乐天涵养馆,1918年


4、1923年,晚清青鸟使陈矩说,“西乡上将等多有佩终身低首拜阳明印章者”。


1923年,贵州修文县重建王阳明祠,曾在晚清随黎庶昌出使日本的陈矩写了一篇碑记,个中提到:


“盖王学传于东海日出之乡,莫不精究良知之理,知行合一之用。厥后一打败俄。西乡上将等多有佩终身低首拜阳明印章者,乃感文成之教能保其国,厥功伟矣!”⑨


在陈矩的碑文中,“终身低首拜阳明”七个字有了详细的主人,但不是东乡平八郎,而是“西乡上将等”。西乡是指西乡隆盛,这里用“西乡上将等”,指明治维新的介入者们。


连系萧鸿钧、黄光两人的见闻来看,在20世纪初,日本应确有“终身低首拜阳明”七字传播,但这话终究为谁所说,无法肯定。这话最大能够是出自三宅雪岭等阳明学倡议者,他们或许出于宣传目标,将“终身低首拜阳明”的话何在维新元老身上,后来耳食之言,有了伊藤博文、西乡隆盛、东乡平八郎等分歧版本。


5、1927年,上海人人族的家庭评论辩论会中,也曾言及东乡平八郎信仰阳明学的故事。


及至1927年,中华书局所出的《聂氏家庭集益会记载》中,才见到这个东乡平八郎故事在明天的版本。聂家人在家庭评论辩论会上,以为介入明治维新的元老们:


“大都受阳明学之熏陶者,孔子之学,沦丧于中土,而日本用之以强其国。东乡水师上将者,中日、日俄两役之赫赫犯罪者也。尝铸一章曰:终身低首拜阳明,可想见其儒家之风姿。”⑩


成为聂家的“家庭集益会”的评论辩论内容,可知事先有关东乡平八郎携有“终身低首拜阳明”的故事,至多在常识阶级曾经广为传播了。


图:《聂氏家庭集益会记载》中的记录


6、1945年,刘文典在文章中清晰说,东乡平八郎有印章为“终身低首拜阳明”


1942年,刘文典在《云南日报》宣布《中国的宗教》一文,个中已清晰说:


“明治维新的功臣简直满是王阳明的信徒。日俄海战的名将东乡平八郎有一块钤记,镌着‘终身低首拜阳明’七个字。他经常说,他在英国留学三年,所学得的水师战术虽然也无益处,然则两军大战,万炮齐发,比如天崩地塌,这时刻他所以能不动心,沉着批示舰队的真身手,满是从阳明学上得来的,这不是任何国的水师黉舍里所能学到的了。”


如前所述,刘文典所谓的“明治维新的功臣简直满是王阳明的信徒”、“批示舰队的真身手,满是从阳明学上得来的”等说辞,实弗成信。


显然,在20世纪40年月,东乡平八郎因其有带领本国水师以弱胜强的辉煌战绩,在战时中国有着超越西乡隆盛、伊藤博文等人更具有鼓舞人心的意义,于是最终成为“终身低首拜阳明”故事的主人公,不断传播至今。


综而言之。阳明学和明治维新的关系,是中日两国的局部近代精英配合建构的后果,经由群众传达,成为中国近代常识阶级中的一个并不准确的“知识”。在此配景下,东乡平八郎信仰阳明学,并仗之打败劲敌的故事广为传播,和所谓“终身低首拜阳明”(或“终身伏首拜阳明”“终身昂首拜阳明”)的传言紧紧连系,深化中国人心。如今经过日语检索,或翻查日本学者的著作,其实很难找到这七个字。


图:余姚王阳明新居中的“阳明学留念碑”与“修复瑞云楼碑”


正文

①余怀彦:《良知之道:王阳明的五百年》,中国友情出书公司2016年,第177页;②⑤吴震:《关于“东亚阳明学”的若干考虑》,《复旦学报(社会迷信版)》,2017年第2期;③④邓红:《何谓“日本阳明学”》,《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迷信版)》,2015年第4期;⑥(日)沟口雄三:《两种阳明学》,生涯・念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第262、263页;⑦拜见:(日)狭间直树《关于梁启超赞颂“王学”成绩》,《汗青研讨》1998年第5期;李吉奎《孙中山论明治维新》,《孙中山研讨丛录》,中山大学出书社2014年,第233―237页;黄克武《蒋介石与阳明学》,《近代中国的思潮与人物》,九州出书社2013年,第382―398页;⑧黄光:《黄光集》,马允伦编,上海社会迷信院出书社2005年,第22页;⑨《修文县志》,方志出书社1998年,第863页;⑩聂其杰:《聂氏家庭集益会记载》,中华书局1927年,第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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